我在愛裡,學會不用力

 


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阿母於2025年的農曆新年期間動了手術。

六週後,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她到醫院進行第二次的復診。

抵達診所後,我向護理人員問好,隨即協助阿母起身,伸出手讓她借力站上體重計。目光落在體重計上的數字那一刻,我彷彿回到大學考完試、領到一張不夠好的成績單時一樣,不安的情緒悄然湧上心頭。

「我對你的體重不滿意,下次回來見我,至少要有五十公斤喔!」阿母的外科醫生像哄小孩那樣說。

 藏著的努力

這是我人生第一次,親自下場照顧一位九十三歲的高齡長者。手術之後,想讓阿母恢復到手術前的胃口,是一場每天都不一樣的挑戰。

爲了治療阿母,醫生必須在她身上動刀,手術讓她的身體進入所謂的「分解代謝」(catabolism) 狀態。簡單來說,就是開始分解自身的肌肉和組織來應急。

然而,對一般人來說,充足的營養能減少「分解」並提供修復所需要的原料。隨著時間和發炎反應的緩解,身體會逐漸走向「合成代謝」(anabolism),修補與製造新的細胞,讓傷口慢慢愈合。

「我吃不下,全部都打渣。」

阿母一邊用客家話說,一邊緩緩地將嘴咀嚼許久的肉和菜,吐到面前的小碟上。

手術後的日子,有些天,阿母像極了白天綻放的牽牛花,胃口不成問題。但有些天,她又像夜晚靜靜收起花瓣的牽牛花,嘴的飯菜最後只能躺進垃圾桶。

在術後的復原過程中,最重要的,是讓食物進入體内,為細胞組織供應營養與能量。吃不下,意味著食量下降,體重往下滑,身體走向虛弱,進而影響整體的生活品質。照顧者會擔心,是可以理解的。

我沒有對阿母說「多吃一點、多吃一點」,因爲我也曾有過因生病而食慾全失的經驗。我知道,那不是挑食,也不是覺得食物不好吃才放下筷子,而是身體真的沒有餘力去做「吃飯」這件事。旁人投來的鼓勵眼神,反而讓我多了一層「不想讓別人失望」的壓力。

過去十年來,阿母動了四次手術,我在照顧她時從中觀察到,若給她時間與空間,她的配合度更好。先穩住體重,後追求體重回升,從虛弱走向手術前狀態是一段不短的過程。與其設定「體重一定要恢復到五十公斤喔」這樣的目標,不如把焦點拉到當下「午餐要試著吃到二十公克的蛋白質」。

於是,我請阿母增加餐食到至少六次,把一天的總熱量與營養分散成小分量、但頻繁的吃,讓腸胃在經歷了手術、發炎、臥床之後,慢慢適應。在食慾差的日子,這策略讓阿母更容易接受。

午餐後兩小時,先吃半個小酪梨和一杯成人營養奶粉;再過兩小時,來一碗加入了高鈣豆奶的豆花、蒸蛋、用新鮮豆包煮成的白果薏米湯、西式南瓜湯等。這些柔軟、細滑的食物,都是阿母平日會吃的。

 變通的飲食

陪阿母吃飯時,我一邊把生活裡的瑣事生動地說給她聽,一邊悄悄觀察她用餐的樣子。

她習慣吃兩三口粥,再吃一口蛋白質食物,如此來回交替。

等到碗裡的粥幾乎見底時,飽足感已經上來,煮軟的堅果和豆類、蛋、魚等蛋白質食物,往往就吃不下了。

但,這個關鍵時候,吃進足量的蛋白質與熱量,對她傷口癒合很重要。

若攝取不足,身體會分解肌肉,釋放出胺基酸,去支援免疫反應和修復,甚至部分轉化成葡萄糖。這個過程,會讓寶貴的肌肉在無聲無息中流失,進而影響恢復速度,甚至增加年老者術後跌倒與再次入院的風險。

我跟阿母商量:「今天我們來換個吃法,先慢慢吃一點蛋白質食物,再輕鬆吃一口粥。」咀嚼蛋白質食物畢竟需要多一點時間和力氣,而粥只要輕輕一吞,就進到肚子裡了。

説實話,我沒信心阿母會照辦。

因爲,我記得有一次,阿母說起湯要熬得夠火才有營養,我輕輕說了一句:「我是營養師耶,我學到的是,湯熬太久,營養會流失。」

阿母頭也沒抬地回我:「我是營養師的阿母!」

我聽後,忍不住笑出聲來,阿母也許被我的笑聲感染,自己也捂住嘴巴笑起來。

一次又一次,這樣的互動讓我在她笑起來的模樣中,明白了為什麼過去的長輩會用客家話說:「老人變細子。」(返老還童的意思。)

阿母放下餐具後,我的目光落在碗底——這次,剩下的,是那沒被吃完的白粥。

不需要太用力,我先休息一下,把體力留給下一餐。萬一同樣的策略不再奏效,我還得想出新的辦法。有的事,就是急不來。

恢復的這條路並不短,靠的不是推,而是陪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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