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8號病房
這一切發生在618號病房
病人是93歲的獨居長者
師姑的眼皮逐漸闔上,呼吸也慢慢變得平穩。
我將右手掌朝上,沿著床墊移向她的左手下方,手指穿過她的指縫,扣住那跟我一樣細長的手指。
我凝視著我們緊扣的雙手—— 一隻來自1930年代的客家女性之手,另一隻則來自1970年代的半個客家女性之手,欣賞著浮現在她掌背上的靜脈,再看看自己手背上隨著歲月留下的刻痕,我們的個性仿佛被「寫在」手背上。
忽然,耳邊傳來一把陌生的女聲:「你是誰?」
我是誰?這確實是一個好問題。
此刻坐在病床旁的我,是誰?
短短的幾秒内,手指仍然緊緊扣著師姑的手指的我,抬起頭,禮貌地回答:「你好。我是慈濟志工。」
啊,原來這是我當下的身份認同。
對方看不見我口罩下上揚的嘴角,但我笑起來彎成了一條綫的眼睛,大概讓對方卸下防備,開啓了一段溫暖的對話。
「我在6月30日到師姑家探望她。她的身體十分虛弱,不再適合獨自在家。下午三點,我們送她來醫院。傍晚離開醫院後,她躺在病床上的神情——滿懷心事——
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。隔天早上,我又準時出現在她的病房裏,就這樣,一直到今天……」
對方聽完後說:「你人真好,每天來照顧她……」
我笑著搖頭。
人,大概無法輕易論好壞善惡吧。
我以爲,我只是執念於一個念頭:她張開眼睛若看到有人在身旁會比較安心吧。
於是,我想也不想地在心裡輕易底做了一個承諾:我會陪師姑走到終點站。
我不確定這份承諾是向誰許下的,但這份堅定,就這樣落在了我的心底。
沒有人要求我這樣做。
這一切或許就是老一輩口中的「天意」——老早就被寫進生命的劇本裡。當因緣成熟時,我們自然就會走進那一幕,「活」出了那段注定要走的路。
與其說我每天到醫院陪伴師姑,不如說我是在上人與人的課——一門關於寬恕、愛與死亡等的課。
在病房裡,我看到一幕幕仿佛只會出現在電影裡的畫面:
有人俯身擁抱,輕輕落下一吻在師姑的額頭。
有人為自己過往的作爲,真誠道謙。
有人説著感恩時,眼淚如斷線的珍珠,一顆顆滑落。
有人打開手機,播放鄧麗君的〈月亮代表我的心〉,張開雙臂,在病床旁輕快地舞動。
有人默默坐下,雙手合十,為師姑誦經祈福。
也有人心疼師姑日漸消瘦的身體。雖然她已說自己吃不下,卻仍有人不斷往她的塑膠盤上添食物,直到師姑不得不喊出兩聲:「不要了!不要了!」
就在這一刻,一直在旁坐著安靜觀察的我,站起來,走向桌邊,拿起兩個杯子,用眼神示意對方:師姑到了漱口的時候了。
我耐心等待,直到她把口中的食物慢慢吞下,才把裝著清水的杯子遞到她手邊,讓她漱口。我則幫忙接住她緩慢吐出的漱口水。
隨後,我替她拭去嘴角的水痕,把病床一點一點調整到她微笑說出「停」的斜度,讓她休息。
送那位不斷添加食物到師姑的盤子上的探訪者到病房外消毒手時,我輕鬆打開話題:「剛剛師姑喊了兩聲『不要了,不要了』,是不是讓你嚇了一跳?」
對方點頭。
我自己不曾經歷過死亡,自然沒有臨終的體驗。在未曾親身走過之前,對於生命最後階段的身體狀態,我也是難以真正理解的——那是需要想象力的。
我想起一位安寧療護醫生對我説過的話:
「你想象一下,當我們感冒時,食欲下降,不覺得餓,也不想進食;更何況眼前的是一個palliative patient,這不是能跟感冒相比的狀況。在這個階段,進食對他而言,需要耗費極大的精力。病人會傾聽自己身體的聲音,而我們,也要學會放下『自以爲病人需要食物與營養』的好意。」
我將這段話簡單地轉述給探訪者聽,希望對方可以慢慢明白:臨終病人吃得越來越少,是疾病自然進程的一部分,并非照顧者照顧不周,也不是病人刻意拒絕。
相反的,若在這個階段迫使進食,有可能會增添不適。我親眼看見師姑進食後,痰涎暴增;她用力把濃痰咳出時,剛吞下的粥也隨之吐出。
那些喂食的人,見狀怔了一下,稍稍後退。
在照顧九十三歲、術後的母親時,我深切感受到,許多華人家庭並不習慣以擁抱與親吻來表達愛。一碗一碗的湯水,一口又一口的喂食,便成了最含蓄的示愛方式。自然而然地,食量與營養,變成了照顧過程的核心。
這樣的場景,在師姑的病房裡,一次次重演。
大家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帶來的食物的質地有可能會導致師姑噎到。
我把這件事提出跟那位安寧療護醫生聊,她給了我重要的提醒:「『愛』、『爲你好』等,都是需要深思的。給予,需要智慧的。」
無論面對的是師姑,或是母親大人,我透過握手,親吻,擁抱來傳遞我的真心誠意。在她們說「夠了」的時候,把湯匙放下,而不是催促一句「加油,再多吃一口」。
大家說我當師姑像媽媽一樣照顧。
其實,並沒有這回事。
我沒有當師姑是「媽媽」來照顧,最多是當師姑是「baby」來照顧。
我也説不上來爲什麽會這樣想。
但,我千真萬確感受到眼前的老人家像是一個出生嬰兒,而我帶著「媽媽心」,像照顧baby那樣照顧走向終點站的師姑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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